说起明朝,知名的皇帝有很多。
开创基业的明太祖、明太宗,修道多年的嘉靖,在位最久的万历,甚至名声不咋地的“明堡宗”,他们的故事都算是如雷贯耳。
但在这些明朝皇帝中间,明穆宗朱载垕——也就是隆庆皇帝,存在感却真的不怎么样,熟悉他的人似乎很少。
在史官笔下,他“端拱寡营”,不喜欢处理政务;他“游幸无度”,留恋宫廷的享乐。
他夹在沉迷修道的父亲嘉靖皇帝,与在位漫长的儿子万历皇帝之间,就好像是两句重要的话,中间用来“过渡”的标点一样,在位仅仅五年又六个月。
展开剩余90%然而,也正是在这短短的五年多里,明朝国库的压力开始缓解,纠缠帝国百年的北方边患悄然平息,东南沿海重现生机。
他这个史书“盖棺定论”的“懒政”之君,在短短五年多的皇帝生涯里,为明朝续了命,创造了明朝的中兴。
这究竟是怎么回事?
让我们借用《享乐的明君》一书中的素材,从他坐上龙椅时,那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说起。
一、困局:隆庆接手的“家业”隆庆是嘉靖的第三个儿子。
他的父亲嘉靖,在位四十五年,前期还算精明,后期二十多年,却几乎不上朝,一心炼丹修道。
等到隆庆登基,盘了盘家底,发现国库已经空虚到什么程度呢?
嘉靖皇帝驾崩时,留给儿子的,是每年高达近四百万两的财政赤字。
大明朝的岁入,光是支付边军粮饷都不够用,各地不少边军的军饷,已经拖欠了很久。
而在北方,蒙古的俺答汗年年南下,十几年前甚至还曾兵临北京城下,烧杀抢掠,史称“庚戌之变”。
东南沿海,倭寇和走私商人搅得海疆不宁,倭寇与走私商人交织,海禁政策名存实亡,却让朝廷束手无策。
而在朝堂之上,严嵩虽然倒了,但官员们依然热衷于结党、空谈、互相攻讦。
任何一个试图解决实际问题的提议,都会迅速陷入“祖宗成法”与道德文章的无尽争论中,最后不了了之。
简单来说,隆庆接手的大明,是一个国库没钱、外敌凶狠、内部又吵成一团、谁也办不成事的烂摊子。
这就像一个病人膏肓的病人,气息奄奄,周围所有的人都看着他,等着他拿主意,定“抢救方案”。
二、行动:不朝的皇帝,落地的国策然而,出乎很多人意料,新皇帝好像……没有想做什么大动作。
他没有表现出雷厉风行的姿态,“扮演”一个志在展露一番拳脚的有为新君,勤政早朝,和大臣们激烈辩论。
相反,史料中频繁出现的记载是,他“不视朝”,将大量日常政务交给内阁大学士们去处理,自己则是待在宫里,“贪图享乐”。
有些大臣们看不下去,上奏劝谏,他也直接大手一挥,把奏折都移交给几个内阁大学士去处理。
于是,朝野间,一个“偏见”逐渐形成了——这是一个平庸的、甚至有些懒惰的皇帝。
可很多人想不到的是,就在这种皇帝“怠政”的氛围下,两件嘉靖朝争吵了二十年都悬而未决的国家大计,竟然在短短几年内,平稳落地了。
第一件事,后来被称之为“隆庆开关”。
“片板不许下海”的海禁,是明太祖朱元璋定下的祖制。
这个政策,在朱元璋时期有一定的道理,可等到了嘉靖末年,这规矩早就名存实亡,反而逼得沿海百姓和商人变成海盗、倭寇,朝廷收不到一分钱税,还要花巨资剿匪。
于是,早在嘉靖朝,便有许多务实官员呼吁开放海禁,允许民间出海贸易。
但这件事因为触碰“祖制”,争议太大,反对派动不动就会扣一顶政治大帽子上来,导致搁置了快20年,依然没有什么进展。
而隆庆皇帝登基不久后,福建巡抚涂泽民抱着试一试的心态,又上了一道奏疏,再次请求开放海禁。
这一次,皇帝的批复快得出奇。
他同意,在福建漳州的月港,开一个小口子,允许民间商船出海贸易,朝廷在那里设卡收税。
没有大张旗鼓的争论,没有漫长的廷议。
这个“懒惰”的皇帝一言堂,困扰大明朝多年的海禁,就这么开了。
“隆庆开关”带来的效果,是极其惊人的。
福建这个小小的月港,瞬间成了整个东方世界的贸易中心。
东南亚、南洋和欧洲的商船纷至沓来,每年流入大明的白银,数以百万两计,朝廷一下子有了一个稳定的钱袋子,史称“天子南库”。
而困扰沿海几十年的倭患,也因为这个疏导政策,迅速平息了下去。
而成就这一切的新皇帝隆庆,似乎并没有做什么。
他只是,在一个关键的时刻,果断的点了一下头。
除了用废除海禁,解决了钱的问题,这位新皇帝还不动声色的,搞定了大明北方那个打了两百年仗的世仇,蒙古。
这件事,史称“俺答封贡”。
客观的说,这事儿的难度可不小。其中最主要的困难,在于官员们的心态。
蒙古和大明打了那么多年,这期间既有明军辉煌的胜仗,也有“土木堡之变”的耻辱,但不管彼此谁占优势,朝廷的官员们提到北边这个邻居,都是用仇人的眼光去看待的。
现在,忽然要和这个仇人议和、给他封王、开通边境贸易?
这在绝大多数文官看来,简直是奇耻大辱,是软弱,是背叛,是重蹈宋朝的覆辙。
朝堂上,主战派的声音震耳欲聋,唾沫星子几乎要把主和派淹没。
然而,就在这时,一个意外事件改变了历史的走向。
隆庆四年,蒙古俺答汗的孙子把汉那吉,因为家庭矛盾,一怒之下,带着十几个人,跑到了明朝的边境,要求归附。
消息传到北京,朝廷里瞬间炸开了锅。
主战派大臣们激动万分,有人说这是天赐良机,应该杀了把汉那吉,祭奠边疆死难的军民;有人说应该将其扣为人质,要挟蒙古的首领俺答。
但以高拱、王崇古为代表的务实派大臣,看到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。
他们力主,应该厚待把汉那吉,并以此为筹码,和俺答谈判,实现边境的长久和平。
主战和主和派双方在朝堂上激烈交锋,吵得不可开交。
这个时候,隆庆皇帝在做什么?
史书没有记载他长篇大论的讲话,他只是看似轻飘飘的做了两件事:
第一,他下令,一定要保护、安抚好把汉那吉一行人,给予优待。这个姿态,让谈判成为了可能。
第二,在争吵最激烈的时候,他没有立刻支持站队任何一方,但他允许并且支持了高拱、王崇古等人,去和俺答接触、谈判——皇帝的这个举动,让那些在主战派官员们也不好太激烈的反对。
谈判过程,自然是一波三折。
但最终,明朝封俺答为“顺义王”,双方约定,在边境开设互市,蒙古人可以用马匹、毛皮换取他们急需的粮食、布匹和铁锅。
持续两百年的战火,在隆庆皇帝在位的第四年,奇迹般地停下了。
从“开关”到“封贡”,这两件嘉靖朝吵了二十年都办不成的事,在隆庆一朝的短短四年内,都被做成了。
而推动这一切的皇帝,在史书里,依然是一副“不理政、撒手掌柜”的样子。
这其中的玄机,究竟在哪里?
三、“摸鱼”背后的权力艺术我们要理解隆庆,或许不能只看他“不做什么”,更要看他“做了什么”,以及在“不做”与“做”之间,他做出了什么样的选择。
隆庆帝朱载垕生长在父亲嘉靖的阴影下,他在潜邸里,目睹了父亲嘉靖皇帝与大臣们无休止的权术角力,也看透了朝堂之上空谈误国的积弊。
他或许比谁都清楚,这个庞大的帝国,其症结不在于皇帝够不够勤快,而在于整个系统已经陷入了内耗和空转。
他的“懒政”,或者说“无为”,本质上是一种“授权”。
他知道自己处理具体政务的能力,未必比得上徐阶、高拱、张居正这些久经宦海的人杰。
于是,他干脆把日常事务交给他们,自己也乐得从无穷无尽的奏章和争吵中抽身出来。
这看似是懒政,其实却是一种主动的“退让”。
他退一步,内阁和能干的官员们,就有了做事和施展的空间,可以进一步不受掣肘的做些实事。
更重要的是,他的“享乐”与“不朝”,在当时的文官集团看来,也并非完全不可接受。
某种程度上,这甚至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:
皇帝不干涉文官集团对具体事务的管理,作为交换,文官集团对皇帝个人的一些“享受”,也给予一定的容忍。
他用自己的“懈怠”形象,满足了文官们“限制皇权”的一部分心理期待,从而减少了推行重大政策时的阻力。
当他真的需要在“开关”和“封贡”这样的国本大事上拍板时,他反而能拥有意想不到的决断力。
因为他平时不掺和琐事,不预设立场,到了关键时刻他的意见,反而显得超然而有分量。
他像一位深居幕后的棋手,平时把棋盘交给其他有实力的棋手代下,自己不轻易触碰棋子,任由棋局自然演进,甚至容忍棋手间的争论。
可一旦棋局走到决定胜负的“大场”,他便会落下那几枚早就准备好的、分量千钧的棋子。
最终,他只下了关键的几步,却盘活了全局。
尾声:遗产与回响隆庆六年五月,朱载垕驾崩,年仅三十六岁。
他把皇位留给了自己十岁的儿子,万历皇帝的同时,也给大明朝留下了一个与五年前截然不同的局面:
内阁里,是精明强干的高拱和张居正;
太仓库里,有了因为开关贸易而流入的数千万两白银,国库渐渐充盈;
北方边境,则开始出现久违的和平。
而他本人,则迅速隐没在了历史的长卷里,成为一个不起眼的、甚至带着点负面评价的注脚。
没有人会想到,正是他这看似平淡的五年,为接下来张居正那场轰轰烈烈的“万历新政”,铺平了几乎所有的道路。
钱,是他开源弄来的;
外患,是他平息下来的;
而一个能够放手干事的内阁,也是他“放纵”出来的。
他的父亲嘉靖留下了绝境,他的儿子万历享受了中兴,而他自己,卡在中间,用一套独特而隐忍的方式,完成了危险的过渡。
后世人谈论明朝中兴,总会提到张居正的改革如何力挽狂澜,但常常会忘记,任何一场大刀阔斧的改革,都需要一个相对宽松的、有余地的起点。
隆庆帝朱载垕,正是用他那种不张扬、甚至有些“懒散”的方式,创造了这个起点。
他或许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励精图治的明君,但他用自己独有的方式表明,有时候最大的智慧,未必是亲自去做成多少事,而是允许,甚至鼓励那些对的事,在自己面前发生。
最高明的统治艺术,有时藏在对权力的“放弃”里。
写在最后:感谢您读到这里。隆庆皇帝的故事,之所以耐人寻味,正是因为它打破了我们对“明君”与“昏君”的简单二分。这本《享乐的明君:隆庆帝》没有停留在道德评判,而是深入隆庆的内心世界与政治语境,为我们揭示了“弱势”背后可能蕴藏的另一种强大领导力。它提供了一种理解历史与权力更精细、更富人性的视角,非常值得一读。发布于:浙江省